让人难以拒绝的爱情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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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4年的电影《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中,金·凯瑞(Jim Carrey)扮演了一个刚刚经历了痛苦分手的心碎男人。为了抹掉与前女友(由凯特·温斯莱特(Kate Winslet)扮演)的回忆,他接受了实验性的治疗。这种用药物或者其它方法来干预回忆,甚至来治疗感情创伤的做法,在这部电影上映时的现实世界中,还不太可行。


然而在2020年年初,用来应对心碎的记忆修改技术成为了现实,这引起了广泛关注。新闻报道的焦点落在艾伦·布鲁内特(Alain Brunet)身上,他是麦吉尔大学的精神科医生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专家。


在他的实验室中,布鲁内特与他称为“被浪漫辜负”的受害者们一起工作。这类“辜负”包括来自前任的骚扰,以及在一起很久的伴侣的突然离去等。他用的技术称为“再强化治疗”,该技术将药物治疗与实践练习相结合,可以改变让人心烦的往事里的情感内容。布鲁内特谈及他的方法时说:“我们不治疗症状,我们治疗记忆。”


《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虚构了一家“空白公司”,其工作人员会帮忙抹掉记忆。与他们不同,布鲁内特和他的同事并不试图完全“删掉”创伤的记忆。“你并不会忘掉你的记忆,”布鲁内特强调,并问道:“谁会想要忘掉他们的爱情故事呢?”相反,治疗的目的是保持记忆的完整,但去掉其创伤的部分。这种治疗方法的工作原理如下:


在治疗环节开始前一小时,患者会拿到一份50毫克—80毫克的名为“普萘洛尔”(propranolol)的β受体阻断剂。接着,他们被要求按照严格的格式,写下一份创伤经历的总结:以现在时态第一人称的记录方式,描述事件发生时的至少五种身体感受。通过大声朗读他们的总结,患者们“重新激活”了记忆。他们每周都在普萘洛尔的干预下大声朗读,重复四到六周。在每次朗读中,记忆都会“重新录制”,而其中的伤痛则被药物抑制。



这种治疗有着很高的成功率。在2018年布鲁内特和他的同事的一个研究中,超过七成的患者表示,他们从分手相关的压力中得到了有意义的解脱。治疗后,许多患者说,通读他们的记忆细节就像“读小说”。换句话说,故事仍然存在,但是痛苦消失了。


爱的双重属性


爱往往伴随着心碎。有时候,一段感情结束带来的煎熬帮助我们成长。它强迫我们放慢脚步,反省发生的事情,并学会避免重复过去的错误。但在其它时候,这种煎熬会碾碎我们的灵魂。巨大的痛苦令人难以承受,让我们无法继续生活,无法重新建立一段积极的感情。


如果医疗工具(包括药物和心理治疗)能用来治疗心碎的创伤,它们是否也能用来缓解单相思,或者修复出现了问题的爱情呢?


啊,真正的药剂师!:在文学作品中,没有心碎,就没有伟大的悲剧。但本文作者布莱恩·厄普和朱利安·萨弗勒斯库声称,现在,现代化学能够缓解现实生活中令人心碎的痛苦。—Adeline Oppenheim Guimard


根据哲学家凯莉·詹金斯(Carrie Jenkins)的说法,爱具有“双重属性”。爱首先具有社会心理性:在特定文化与历史背景下,我们主观地体会到爱。在这一维度,爱被文学、音乐、哲学和诗词所照亮。爱还具有生物性:它植根在我们的动物性中,涌现于推动着物种繁衍的交配与结合的本能中。在这一维度上,爱被科学所解释。


现代神经科学将爱的生物学根源明确地追溯至大脑。2008年,本文作者之一朱利安和我的好朋友及同事安德斯·桑德伯格(Anders Sandberg)发表了一篇论文,首次探讨了用化学方法增强爱与感情关系所涉及的科学与伦理问题。这篇论文着重关注一种可能性:利用生物化学维系良好且有价值的感情关系,避免不必要的感情破裂。一年后,神经生物学家拉里·杨(Larry Young)在《自然》杂志上撰写论文,提出了利用化学疗法将感情关系朝相反方向推进的可能性。


在杨看来,爱本质上是“一杯由古老的神经肽与神经递质调和的鸡尾酒”。他认为:“能任意操纵大脑系统,增强或削弱我们对一个人的爱的药物,可能已经离我们不远了。”尽管我们大致认同杨的观点,我们认为更好的说法是:爱的生物学维度是从古老的化学鸡尾酒中涌现的,然而爱的社会心理学维度却是从社会内嵌的实践、文化规范和制度中涌现的。澄清这一点后,要在生物鸡尾酒中添加哪些药物,才能产生杨所说的效果呢?


Davide Bonazzi


为了清楚解释不同的观点,我们将围绕三个不同的大脑系统展开。一些研究者认为这三个系统构成了三种浪漫爱情的生物要素:性欲(lust)、吸引力(attraction)和依恋(attachment)。其中每一种都服务于不同的演化目的,而且能够(且确实)相对独立地在人类和其它哺乳动物体内运作。


抑制性欲


作用于性欲系统的药物已经存在,包括抗抑郁药,雄激素阻断剂和口服纳曲酮。家庭常见的例子则有烟草和酒精。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其它药物,其潜在效用包含了减弱性欲。这些药物包括几乎所有的降压药、含有布他比妥(butalbital)以及鸦片衍生物(如吗啡(morphine)和氢可酮(hydrocodone))的止痛药、他汀类胆固醇药(statin cholesterol drugs)、某些用于治疗胃灼热的酸阻断剂、非那雄胺(finasteride)脱发药和包括加巴喷丁(gabapentin)和苯妥英(phenytoin)在内的癫痫发作药。除了减少雄激素的药物是专门用来进行化学阉割(有时用在严重的性犯罪者身上)之外,这些物质对人的性欲的负面作用往往既不是设计出来的,也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是实际情况却不一定是这样。


这些药物的机理是什么呢?简单来说,是对睾酮的调节。这种激素是性欲和性行为背后的重要生物因素,被许多研究所关注。这些研究,主要针对男性,测量了睾酮的减少对有问题的性想法或性活动的影响,比如强暴的性幻想和强迫性的暴露癖(如在公园向随机的路人暴露私处)


举个例子,其中一个研究表明,降低睾酮水平能减弱某些男性的恋童性幻想和性冲动。与此类似,神经科学家提尔·阿梅隆(Till Amelung)考察了雄激素剥夺疗法和团体心理疗法对一小部分“自己承认并寻求帮助的恋童癖者”的综合影响。结果显示,治疗减少了不适当的性行为,增加了风险意识和自控力,并抑制了与恋童癖行为相关的想法。



这些药物的副作用是个大问题。某个研究将抗雄性激素分发给住院患者。他们在各种性癖中挣扎,包括恋童癖、窥阴癖、公共手淫、招妓(或性工作者)上瘾、对色情表演上瘾、有“实施强奸的冲动”、以及不想要的受虐欲望。研究者们报告了在许多情况下取得的积极成果,并得出结论,他们使用的一种药物“有望成为治疗性欲倒错的方法”。


然而,在所描述的12个病例中,均出现了并发症:一名患者恶心呕吐;一些患者失去了射精或者完全勃起的能力;其他患者则完全没有了性欲或性趣,变得十分沮丧;每个接受长期治疗的患者骨密度都下降了,有患骨质酥松症的风险。


抗雄激素药物的另一个问题是,它们对人的欲望的作用通常是全局性而非选择性的。如果你只是想要降低有害的或者错误的性欲,比如指向一个幼童,或者一个诱惑你脱离一夫一妻制的成年人的性欲,你可能会失望。现在的生物科技不够灵敏,无法可靠地实现这些因人而异的目标。


克制迷恋


抗吸引力的药物则更加微妙。一方面,与主要针对性欲系统的干预相比,关于对吸引力系统的干预没有那么多的研究。现在确实有某些粗暴的化学手段,但对于是什么使得伴侣从一开始就有吸引力,我们了解很少,它可能是非常多变的。现存抗吸引力药物能够发挥效用的研究显示,抗吸引力药物可能减少浪漫关系早期标志性的强迫性思维模式,或降低最初的吸引力火花导致长期依恋的可能性。



多娜泰拉·马拉齐蒂(Donatella Marazziti)是意大利比萨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她一直在努力查出血清素是否在浪漫关系早期的吸引力中发挥作用。她的灵感来自于观察:这一阶段令人耗费心思,处在这一阶段的人们表现出强迫性的思维模式,以及对最微小的细节的紧张专注(嫉妒也会如此);这可能与强迫症有某种必然的相似性;而强迫症已经被证明与血清素水平低有关。她的想法是:“缺乏血清素会导致强迫症患者相信,进门之前摸门五次能确保安全,同样也会导致你在一段恋爱的甜蜜期不断地、强迫性地想再要一个紧紧的拥抱。”


有些参与者刚刚陷入爱河,还处在热烈的恋爱第一阶段,但还没有上床。根据她的预测,他们的血清素水平与强迫症患者样本的水平相似,都低于健康对照组。马拉齐蒂和她的合作者总结道:“这可能说明陷入爱河真的会带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事实上,12到18个月后对这些人的重新测试表明,他们的血清素水平已经恢复常态,而他们“对伴侣的迷恋想法”也在这时消失了。


根据马拉齐蒂和她的同事的发现,治疗强迫症的药物可能至少可以减少一段刚开始的、含情脉脉的关系中的迷恋成分。治疗强迫症时,患者对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s)的反应最可靠。众所周知,这类抗抑郁药会影响性欲。SSRIs有时候也会导致高层次情感的“钝化”,这些情感通常涉及浪漫吸引力和人际关系:某个研究中,八成的SSRIs使用者“汇报说自己哭泣、忧虑、发怒或关心别人感受的能力减弱了”。


再说一次,如果你想要维系一段感情,不关心伴侣的感受是一个很差的主意。但如果你试图结束一段感情,或者阻止它进一步发展,那这种治疗倒是可以加快进程。


减少依恋


最后是针对依恋的干预。虽然依恋关系的破裂显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问问那些已经走出失恋的人),但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说明,目前的技术能完全切断人与人之间的长期配偶联结(pair bond)。但这种可能性,在具有类似交配习惯的其他哺乳动物(如田鼠)中,却存在有力的证据。大脑中的催产素对在父母和婴儿之间,以及在成年配偶之间建立依恋联结十分重要。


实验表明,注射这种催产素,能使至少一种田鼠在没有实际交配的情况下建立配偶联结。这种效用是可逆的,这对我们的目的至关重要。


在一项研究中,给雌性草原田鼠注射催产素阻断剂或者多巴胺阻断剂,会使得它们失去一夫一妻的倾向。换句话说,它们无法表现出任何对特定伴侣的交配偏好。正如拉里·杨所说:“不管它们与一只雄性田鼠交配多少次,或者这只雄性田鼠多么努力地尝试建立联结,它们都无法与之产生联结。它们交配,感觉真的很好,但如果下一只雄性来了,它们就会转向新目标。”与此相似,已经形成配偶联结的草原田鼠中的雄性,在大脑的一个称为“伏隔核“的部位注射了多巴胺阻断剂之后,无法表现出典型的伴侣保护行为,并且更容易接受与新的雌性的互动。


大多数研究人类依恋的科学家相信,类似草原田鼠的联结机制一直保存在哺乳动物体内,并且通过演化,也出现在人类当中。然而,我们并没有听说任何科学家已经把催产素、多巴胺或者任何其它化学物质的阻断剂注射到人类被试的大脑中,来找出它们对浪漫依恋的影响。这种行为不仅难以向大学道德委员会解释,很可能也难以打动许多志愿者。


但我们可以绕过这道科学障碍。《VICE》杂志2019年发表过一篇文章:《如何用生物黑科技让你的大脑避免上床后动情》。作者提到“一种许多人都非常熟悉的局面:你决定和某个人上床,你既不喜欢他(她)的性格,也不想和他(她)约会,却发现自己早晨醒来时对那个人产生了奇怪的依恋。”现在,一种避免这种局面的方法是:在和某个性格你不喜欢的人上床之前三思。但如果已经太晚了,你已经深陷在你的可疑决定造成的热烈痛苦中,你是否可以用某种方式使大脑免疫,防止其产生基于性爱的情感依恋?


根据杨的说法,你可以。技巧在于在与你的伙伴上床时避免眼神接触。研究表明:长时间的眼神接触能让大脑释放催产素,进而增加产生联结的概率。“你与某个人上床时,”杨解释道:“也在与他(她)的脸和眼睛建立亲密的联系。这种联系会进入你的大脑,并产生内在的奖励。爱和依恋与上瘾非常类似,都涉及非常多的化学物质。所以如果你能避免眼神接触,不让那些信息进入大脑,就能帮助避免依恋。”


某些非法药物也能“有所帮助“。根据杨的说法,可卡因和甲基苯丙胺能使多巴胺大量分泌,这种分泌也参与了配偶联结的形成。如果你“在亲密时刻前”先服药提高你的多巴胺水平,他说:“之后它就不会产生相同的效果。性爱不再那么特别,多巴胺带来的依恋也不会那么多。”


最后,酒精也能促进没有依恋的性爱(这也是为什么它们通常一起出现)。但是,酒精对配偶联结的破坏作用似乎在雄性和雌性之间有所差别,至少对于田鼠来说是这样。“雄性田鼠喝酒后会滥交,这使它们无法产生联结。”杨说。对于雌性田鼠,情况恰恰相反。酒精“增加了它们过早联结的可能性”。野外田鼠通常不会摄取酒精,因此你可以猜想这些发现来自于实验室。


用于解除依恋的干预的另一条更冒险的线索,来自于一种称为“卡普格拉妄想综合症”的疾病。在这种悲惨的妄想综合症中,一个人认为自己的配偶,兄弟姐妹或亲密朋友已经被有相同外貌特征的人冒名顶替。在这种症状中挣扎的患者们能够认出面容,却无法像我们大多数人经历的那样,对熟悉的面容产生自动的情感连接。这种情感连接的缺乏导致他们认为眼前的人是冒名顶替者。



对这种现象的一种解释是,负责对熟悉的视觉刺激做出反应的神经解剖学通路已经损坏或者退化。这种解释与催产素—多巴胺的依恋模型非常吻合,该模型涉及将社交身份的线索(例如一个人的身体特征)与积极情感的神经网络相结合。


因此,未来的抗依恋干预,可以通过模仿卡普格拉妄想综合症机制(并尽量避免令人产生错觉)的方式,有针对性地干预上述结合。


保持开放的态度


总而言之,上述发现表明,用药理学策略阻断或削弱性欲、吸引力和/或依恋也许很快就能实现。事实上,上述某些效果已经可以用粗暴的、不够严谨的方式实现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该不该用这些先进的、复杂的药物来左右情感关系呢?毕竟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而且大部分是在标示外使用(off-label use 译者注:指的是医生根据药理学或最新研究,给患者使用某种药物,但不完全遵照药物说明书的内容,包括适应症、用法、用量等。目的是在一定程度上克服药物说明书内容的保守性,给患者更大的好处。)


给患者标示外使用药物所涉及的伦理问题有些微妙。有时候,关于药物适当用量、益处和风险的证据,会在制造商的药物标示确定后发生了改变。如果你开药时,遵从药物的原本目的,只是稍微改变用法,使其与当前的最好的证据相符(毕竟证据刚好在药物标示打印后发生了改变),几乎没有人会真正反对。


但另一方面,如果你开药的目的与药物的原本目的不一致,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是:没有足够多的高质量的证据能证明开的药能达到效果。你可能会因此让你的病人受到未知的伤害,从而使这种疗法带来严重的后果。


但是,我们现在为各种症状服用的药物已经在影响我们的情感关系了,但大部分是以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因为证据主要由案例和轶事构成。当然,你可以像某位精神科医生号称做过的一样,把一个极度嫉妒的人“当做”是强迫症患者进行治疗,祈求好运,希望他不再大声训斥妻子。只要你合情合理地按照标示用药,而这种药刚好与某个人关系中的困难有关,就可以尽管去做。但是我们应该用更谨慎、科学的方式来做这些事。



为什么我们没有进行这种探索呢?是什么在阻碍我们审慎地研究常用药物对人际关系的好坏两方面的影响呢?一个原因是人们害怕爱情与关系会生病。因为医生通常只允许为了治疗而开药,而治疗通常用于有某种疾病或失常的患者,所以人们害怕,用药物来帮助维系亲密关系,暗示了这段关系已经生病了——也许关系只是在艰难时期呢。


在当前范式下,这种恐惧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范式需要改变。药物只是化学物质。你把它们称为药物,但化学物质并不知道你是否患有它们该治疗的疾病(然后以某种方式限制自己只在该疾病的定义内行动)与此相反,它们只是做会做的事情,不管你打算用它们来治疗疾病,还是只是相信它们可以改善生活。


我们应该对这样的想法保持开放:某些化学物质,在适当条件下,总体上能提高人们的快乐和幸福,不用先预设某种这些物质要解决的疾病。这种想法在一个特定的领域里很有希望:近年来,用于治疗和增强目的的迷幻剂(例如“神奇”蘑菇)的科学研究和医学研究呈爆炸式增长。


在治疗方面,越来越多证据表明迷幻剂辅助的心理治疗可以帮助某些用别的方式无法治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患者重返生活。在增强方面,这种治疗对健康个体也有正面效果,他们得以更好地应对生命中的无常。在改进情感关系方面,我们的目的不是给一个正常的人类存在领域贴上一种疾病标签,从而方便他们更轻松地获取特定的药物。更好的做法是去掉某些药物的疾病标签,并问问它们是否可以改善情感关系的某些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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