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浩: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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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冬日,天色渐晚。从北工大西门地铁口出来,就有几个抽着烟缩着脖子的中年男性围上来,“兄弟,有多余的票吗?”这样的询问一直持续到北工大奥林匹克体育馆。不过对话却发生了改变,体育馆门口,更多的是黄牛在卖票。

这发布会前的盛世,恍惚间我以为又回到了2018年5月15日的鸟巢发布会,但当我问出50到100不等的黄牛票价时,又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罗永浩还在,发布会照样开,所谓“科技界的春晚”仍然在喊,不过影响力大不如前了。

负责安检的小姑娘们比地铁里的工作人员还认真,安保人员个个膀大腰圆,看起来就像罗永浩式的“高逼格”风格。同行的人都很兴奋,朝圣一般的爬楼梯向场内走去,我试着融入这个群体,和他们攀谈起来。

罗永浩: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倒下

一个锤粉说,准确的说是罗粉,这是他第三次参加老罗的发布会了,一次是2014年国家会议中心锤子科技发布第一款手机Smartisan T1,一次是去年鸟巢TNT发布会,再有就是这次。我说你觉得老罗会发布点什么东西?他说,这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听老罗说话了,想听他唠唠这一年过的怎么样。

与这个罗粉抱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这很矛盾。罗永浩从开始做手机到现在,一直以产品经理自居,可外界对他的肯定大多数是营销天才,他的粉丝也只想听他说话,至于产品,下一次一定买。

其实早在发布会前半个多月,罗永浩在微博上发了疯的寻找餐具、隐形眼镜、玩具、家装壁纸、皮具、牙科医疗、医用硅胶、键鼠、情趣用品、牙刷、卫浴、旅行杯、冰箱、瑜伽垫、母婴等品牌中国区管理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罗永浩的营销手段,但还是被吸引了过去,每天微博底下都在追问,老罗你到底想干啥?而这个疑问迅速蔓延,整个互联网圈的人都想知道,老罗他到底要干嘛?这样的疑问被带到了发布会的现场。

我坐在二层看台,静静的等待,看着场馆内的座位被慢慢填满,看着锤粉们寒暄,终于到了19点半,老罗一如既往地迟到了。现场有一名观众高喊,罗老师重新定义了七点半,但是又被一大片“理解万岁”的声音压了下去。

罗永浩: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倒下

19点49,那个肥胖的身影出现了,与之前不同的是,头顶有点秃。罗永浩一上台,现场开始躁动,此起彼伏的喊声飘在体育馆上空,“牛逼”“过年好”“理解万岁”……罗永浩说“别这样,别这样”,还自嘲,“我听见有人说牛逼,有什么牛逼,从创业到现在,进了限制消费名单,要不是我刚从名单上下来,我只能坐硬座来北京来发布会了。”

与以往不同,罗永浩并未讲太多自己的事,仿佛是带着任务一样直接切入主题,但尴尬的是,现场PPT不能翻页。台下又响起那句名言“理解万岁”,后来应观众的要求,老罗又示范性的重新上台开场,切入主题,演示他的黑科技。

简单地说,罗永浩此次发布会发布的Sharklet鲨纹防菌材料是一种纯物理抗菌的新材料,罗永浩合作公司手握这项专利技术,可以将这项技术投入更多的商用场景,包括医疗领域、生活消费品等。首批投入生产外售的是书包和旅行箱,根据发布会介绍,后续还会有瑜伽垫、筷子、以及情趣用品。

而罗永浩为何如此急的先介绍产品,那是因为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的任务就是为这项技术找到更多的合作品牌,开好这次“招商大会”,也就是说罗永浩做起了2B的生意。

现场效果来看,反响平平,此次发布会的笑点又少,所谓的黑科技也不够劲爆,这让锤粉们大失所望。“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心中的理想主义者那么像微商呢?看着老罗在台上卖力打广告的样子像极了被生活压迫的自己。”

不止是锤粉,发布会后,外界对罗永浩与他的黑科技一片贬低之声。批评罗永浩贩卖细菌焦虑;这项技术无法降低成本量产;消费者没有刚需和直观感知的技术,谁买东西还随身带着显微镜?罗永浩已经混到开营销大会,网红带货了。

所有的言论都指向一点,作为理想主义代名词的罗永浩,人们对他的期待绝不止于此,而他对自己的要求也绝不应如此。但是,罗永浩真的是个理想主义者吗?

自诩和被封都站不住脚,可以看看罗永浩到底做过什么。

镜头一:高中肄业的罗永浩为了实现经济独立,先是去建筑工地筛沙子,然后摆过一段时间的地摊,又开过一家二手书店,跑到韩国去卖了一段时间壮阳药,倒卖走私汽车。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但是没有求助过曾任延吉自治州州委副书记的父亲。

镜头二:为了应聘新东方的英语老师,把自己关在家里背了两个月的单词,报了新东方的GRE住宿班,在北京鹫峰山封闭培训了一个月,还在北京郊区租了一间农民房,昏天暗地地学习英语。当然有原因是新东方的工资给的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的新东方到处宣扬理想主义,这让20多岁的罗永浩心之向往。

镜头三:在新东方授课期间,他在课堂上痛斥一些社会丑恶现象,宣扬民主和自由的理念,大骂日本鬼子。有好事者把他的课录了音,挑出部分言论,整理为一个“老罗语录”,放到了网上,这份“老罗语录”,下载量长期高举各大下载网址前十之列,其中“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这一句,被广为流传,罗永浩也因此成为了网红。

镜头四:虽然在新东方年薪几十万,但他越来越觉得新东方是一个披着情怀外衣、但是却孜孜以求商业利益的虚伪机构,这与他理想主义情怀格格不入,所以罗永浩毅然辞职。

镜头五:离开新东方,罗永浩创办了牛博网,与当时良莠不齐的小网站不同,牛博网只做严肃内容,不搞低俗营销。所以,其网页很干净清爽,没有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党、半裸照片和暧昧的性暗示。有人曾经建议炒作罗永浩和芙蓉姐姐的恋情,来为牛博网营销,被罗永浩严辞拒绝。

把罗永浩早年到现在的镜头连接起来,你会发现他不只是把情怀挂在嘴边,打着理想主义旗号为自己站台。财经作家吴晓波评价罗永浩的时候也用到了“个性散淡狷介”的词语,逍遥自在却性情正直。只不过,这样的性格一直在与残酷的创业现实碰撞。

小时候因为读书多语出惊人被老师定性为“思想特别复杂”的孩子,常常祸从口出,被老师批评甚至被高年级的同学殴打。

创办牛博网没赚到什么钱还被封杀。创办英语培训学校因为与同行格格不入的做法,盈利甚微。微博刚兴起的时代,屡屡表达对日本的崇拜,被扣上“精日”的帽子,永远也摘不下来,不出意外这也将伴随他的一生。

好不容易走上手机行业,依靠罗永浩个人的魅力,T1手机营销大获成功,却掩盖不住生产的失败。最终,T1手机,只卖了25万台。而那一年,被罗永浩无限鄙视的小米手机,出货量是6112万台。此前,罗永浩曾经夸口说,“锤子手机价位如果低于2500元,我是你孙子。”后来为了促销,他把价格降到1980元。

T1手机的失败,只是开始,此后的T2、M系列、坚果系列,都是开始轰轰烈烈,后来一地鸡毛。

供应链始终是一个大问题,但并非全部问题。罗永浩粗暴的管理风格、死抠非关键细节的作风、口无遮拦造成的恶劣舆论环境、不断遭遇的资金危机,都使得锤子科技举步维艰,隔三岔五就传来要倒闭的消息。

为了挽救公司,罗永浩又推出了TNT工作站、空气净化器等多元化产品。

不幸的是,TNT沦为一个笑柄。在鸟巢的发布会上,产品的演示失误不断,完全是一个灾难,罗永浩遭遇了人生最尴尬的时光,在几千人的注视下,他神色茫然而焦躁,汗水从脑门上哗哗地往下流。而寄予厚望的空气净化器,则遇上了北京空气质量最好的一年,无人问津。

子弹短信的短暂辉煌就像是昙花一现,改为“聊天宝”后,那金元宝图标,也不知道自诩工匠精神的罗永浩是怎么忍受的。当然,该产品最终也销声匿迹。

后来,就连他辛苦张罗的锤子科技核心团队也分崩离析。再后来,连锤子科技部分业务都卖给了字节跳动,包括手机研发团队,但人家唯独没要罗永浩。

不做手机后的罗永浩,竟然转身向电子烟。前一秒还自诩理想主义者,后一秒就为电子烟站台,不论是路人还是粉丝,都对这样的罗永浩嗤之以鼻。“罗老师,为什么这种‘烂钱’你都吃?”一位锤粉在微博上不解的问道。

但后来的一纸判决书让事情变得不那么难理解,10月30日,江苏丹阳市人民法院颁布限制消费令,罗永浩由于欠债不还,被依法限制消费。对此,11月3日,罗永浩发布了《一个“老赖”CEO的自白》一文,为自己辩护,承诺一定会把债务还完。哪怕是“卖艺”还债,也在所不惜。

纵观罗永浩的创业史,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成功创业者的连续失败”。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在罗永浩的自白里,他坦言,锤子科技一共有6个亿的债务,其中他签了个人无限责任担保的1个多亿,目前已经还了3个多亿。不管是站台电子烟还是这次开“招商大会”,还债都是罗永浩近期的主旋律。

不申请破产,这是一个被现实侵蚀的体无完肤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倔强。但拥有众多“信徒”,连续两年登上百度风云搜索榜,各个领域摸爬滚打的罗永浩,为何活成了今天的模样?

在投资ofo失败后,朱啸虎曾对媒体表示,再也不投“认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创业者”。这句话说的是戴威,也同样适用于罗永浩。

从小时候在作文本上写下“说来也怪,尽管校园里没有风,但是五星红旗仍然飘扬在校园上空”来对抗老师的时候,那颗叛逆自负的心就在小罗永浩身体里肆意生长。

高中肄业,自以为是的想当作家,青年时期看了三年书却在中年时期完成自己的作家梦。从创办牛博网到英语培训学校,再到锤子手机,罗永浩做的产品有一个特点,不以迎合消费者为使命,而是为自己的情怀和理想主义买单。

罗永浩可以从资本手里源源不断的融到资,甚至能从资金链已经出问题的贾跃亭手里拿走一个亿,但他从来不擅长从消费者手里赚到钱,他自己仿佛也不太在乎,“我不是为了输赢,我就是认真。”

同样大嘴巴也给他招来祸端,他早期的微博言论包括:“没有日本的话,亚洲是不值一提的”、“支那人不好好学习,光跳脚骂娘是没用的”、“站在日本的土地上,看起来一切都是完美的……太君威武,我死也瞑目了。”

其实那个时代的微博,以崇拜外国、贬损中国为荣的逆向种族主义是一种“潮流”,罗永浩被潮流裹挟,也并不奇怪。但是明目张胆地用“支那”这样严重侮辱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中国人的词,并且称日本人为“太君”,一度刷新了人们对他的认知。以至于被扣上“精日”的帽子永远也摘不下来,这给他以后的企业和产品都造成极大的伤害。

他像是一个暴君,对自己辛苦挖来的团队动辄破口大骂。2016年,钱晨加入罗永浩团队的第三年,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钱晨黯然离去,再未回来。在未辞职之前,钱晨曾对他的助理说过一句话:“中国的企业家,甭管他标榜自己有多自由啊,骨子里都有皇帝思想。老罗也有。”

跟了罗永浩十年的石晓宇,因为一些琐事,又一次被罗永浩骂得狗血喷头,从来不还嘴的他,那一次实在憋不住顶了回去,罗永浩大怒吼道:“明天给他办离职,我他妈明天不想看到他。”从此两人再未相见。

甚至在坚果新品手机发布之前,罗永浩还在微博上唱衰,并与多位前同事起了言语上的争端。锤子前产品经理Carlos Gong(卡洛斯)通过社交媒体公开指责罗永浩,“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撕逼从未输过的罗永浩罕见服软,直言“厚颜无耻”这四个字我收下了,亲痛仇快的事,我的确做的有点多了。

就像他小学老师说的那样,罗永浩是个有着复杂情感的理想主义者。他的朋友会说他单纯、热心讲义气,但是他的员工用户却感知不到。员工看他是暴君,用户这是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讨厌他的人说他是打着理想主义旗号谋取私利的小人。

我眼中,台上的这个罗永浩依然是个很真实的人,是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哪怕创业失败,千夫所指,也要做着自己曾经最鄙视的事,跪着也要还债,他尝试保留着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尊严。

他永远相信自己能成事,做英语老师,做网站,做培训学校,做手机……都是如此。只不过,之前的失败只是他个人的失败,当入局的人越多,他肩负的责任就越大。那个疯狂的时段,资本推着他的理想往前走,而他自身又有作为创业者的致命缺陷,风停的时候,梦就碎了一地。

全球把乔布斯视为偶像的人很多,尤其是互联网和科技圈,国内乔布斯最忠实的两个粉丝,一个是雷军,一个就是罗永浩。乔布斯同样具有理想主义,偏执,管理上也是个暴君,这些罗永浩都模仿了,但为何乔布斯成功了,罗永浩却倒下了呢?

乔布斯并不是灵光一闪就创造出最完美的产品,而是经过长时间的积淀和对审美和产品的自信。罗永浩自信学到了,也偶有创意和匠心,但在学习乔布斯偏执的时候,因为一些细微的东西而影响产品上线,导致错过最佳上市时机。罗永浩和乔布斯之间,差着聚沙成塔积羽沉舟的沉淀。

罗永浩曾经的成功代表的是投资行业的疯狂,资本潮退后方知谁在裸泳。而罗永浩也深谙《有限与无限的游戏》的真谛,人生是一场无限游戏,只要不下场就要玩下去,不能在有限游戏的规则里拼杀后,就在边缘地带不断探索无限游戏的可能性。

只是在拼杀中,那个理想主义者误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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